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五篇讲座稿)》,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12月第1版。
能够作为一名诗人而生存。这样一个肯定性声明必须在神志最为清醒的时候立下,以便在日后沉沦之时能凭这一信念重获新生。
一位诗人内在的坚定性很多情况下都可以用孟子的“浩然之气”概括之。
我在一阵风中体验到的一切,最终都可以归纳到对自我的体验之中来。
你所看到的一个现象是尚未完成或正在构造着的现象,是你的意识还没有跟上去还没有完全生成的现象。
你总是渴望看见你的意识生成之前的现象本来的样子。你想在你的意识和你意识所对应的现象之间划清界限,但你总做不到。除非你将你的意识也当作一个与意识以外的现象并驾齐驱的现象来看待。
树对你怎么认识它漠不关心,但你仍然对树的认识和引用痴心不改。
既有事物本来的样子,也有认识本来的样子。认识事物的本质与认识认识的本质是同等的重要,是同时在发生的。
我们经常所说的“事物本来的样子”只是它纯粹的明见性中的被给予性,只是你认为的本来的样子,你喜欢的本来的样子,但并不是事物的真貌,更别说是全貌了。
诗人想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就应当先看见自身本来的样子,同时还要认识到语言本来的样子。
对事物普遍性的认识不是普遍性的,而是个别性的。认识的普遍性另有其由来,不同于事物的普遍性。
一个熟悉的朋友在二十米开外向你兴冲冲地直奔而来,你一眼就能够看出他有什么意图,他的心情如何。这种直觉或直观的能力,完全可以作用于你在二十米开外看见的一棵树、一只鸟或一条河。
河水发出了声音。河水和声音你可以分开来看。它们是同一个现象中的两个对象。在二者的分分合合中,你可以找到两个矢量,透过眼前的这个现象,去抵达你所需要的本质。
枝繁叶茂的树上传来一声鸟叫。这个声音被给予了你,你成为了一个被给予者。现在你循着声音的节奏一同想象着、思考着,根本没必要顾及这是一只怎样的鸟,更没必要透过树叶去看到那只鸟。鸟和鸟叫分离开来了,乃至于你会有个错觉,不是一只鸟发出了声音,是一棵树在唱歌。
你无法区分一排柳树中的两棵柳树,那是因为你没有去训练,没有像阅人无数之后对人的快速判断所具有的眼力。你需要长久地在柳树面前训练出一双慧眼。
一个事物很有可能不总在它的本质状态之中,而是处于一种有步骤构造其本质的进展之中,就像一个人在观看它时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也需要有步骤有策略地施展他的能力。
对象直接呈现给你的实质,与你在自我认识过程中对象被动或主动展示出来的实质并不相同,但很多时候你会不假思索,混为一谈。
一个对象直接并总在同时给予你的,既有你感到熟悉的部分,也有你觉得陌生的部分。陌生的部分必须通过你所熟悉的部分来逐渐进行过渡与转换,从而拓展熟悉的边界与范畴。但有一点你要明确,陌生的部分永不会消耗殆尽。
有人向你提了一个过分的要求,为难你,质问你,当务之急,你必须设想出另外一个过分的要求与之对峙,并消耗它的威力与攻击性,从而暴露出那个人的逾越性与不合情理。
认识和认识对象都可以自成丰富内涵的景观,但也可以合起来构成一门现象学,以完成认识的形而上学的建设。认识认识,以及认识对认识的认识……如此的升维,都将成为这一学科的内涵。
数代诗人的创作实践可能开不出理论之花,也结不下理论之果,必须仰仗一种超级散文的方式来开花结果。而这种超级散文的产生必然会滋养出更具有雄心也更为壮观的诗篇。
精确性很讨观念的欢心,神秘性也是如此。它们都给观念送了一份好礼。等观念打开礼物时,它分不清哪一个礼物是精确性送来的,哪一个礼物又是神秘性送来的。
你叫不出一朵花的名字,并不代表你不能认识它。
人们在哲学上统一了意见,但在诗学上还需要经过巨大分歧,久而久之才可能达成一致。简言之,哲学说了算的,在诗学上不一定通得过。
诗中有限的用法清单是对无限的被给予性的罗列。
你在一棵树上所看到的种种属性、意向或宗旨都跟你自己的心灵结构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刹那间你所罗列出来的被给予性都源自你的心性,而不是树性。你有七十二变,你才能得到七十二种被给予性。
每一种被给予性都是你的一根寒毛,都是你的一个分身。
第一性的认识就是将你的给予当成被给予性来看待。这是认识的起点。
我正打算去认识它,这是确定无疑的。我必然有方法去认识它,这也是确定无疑的。
当我决意为一棵树写一首诗时,这棵树就成为了被给予的对象。它除了是一个主动的给予者之外,还可能是一个不可见者设定出来的被给予者。一个不可见者将树这个被给予者转交给我这个被给予者,我获得了双重的被给予性。一首诗就在双重被给予性中搏斗着。
我对一棵树的感知有可能是毫无头绪的,好几个被给予性在横冲直撞,令我不知所从。我很快就意识到,必须通过语言将无序转变为有序,才能将这些扑面而来的被给予性整理成一张用法清单,为诗所用。
事物是其所是,指的是事物所呈现出来的某一两个被给予性被我铭记在心,得到过清晰的认识,但不等于说我对这个事物已经全然认识过了或认识透了。
一个人的认识有可见的部分(构成一种经验值),有不可见的部分(表现为一种潜能)。但从总体上来说,一个人认识的轨迹或脉络在一个更高维的视角能够一览无遗,只是对于这个人来说,他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维度来获得总体认识。他要随着时间的发展逐步来扩建自己的认识,得到他本应得到的总体认识的更多部分。
怀疑正在发生的地方,有一个确定的信号:这里有一个怀疑(者)。偏偏是这样一个确定的信息证明了在这里不值得有任何的怀疑。于是,这里出现了一个二律背反的情况:怀疑发生的地方,既有一个怀疑,也没有任何怀疑。
在一个事件发生之前,认识足以成为一个事件。在事物的被给予性来临之前,认识可以散发出内在的被给予性。
可能性也是被给予性的内容之一。但如何实现可能性看上去一时在众多的被给予性中找不到线索,需要另起炉灶。
对象不在认识之外。在对纯粹现象的直观中,你将其中一个事物单列出来,使之成为一个被观察的对象。在这一刻,它被凸显出来了。它和人同时进入了一个可认知的范畴之中,而不纯然是其本身了。
“回到事物本身”,这一写作律令听起来非常漂亮。但问题是,怎么给“本身”下一个定义。
一个事物的明见性不是指我通过它可想而见的一些经验上的场景重现或情感上的纠结犹存,而是在其他人同样看来这个事物就是如其所示地呈现出它的可见性。
借外在事物(以之为中项)完成一个自我认识的进度,这既是一个心理学的事实,也是(因为人皆有之或人皆可使之而形成的)一个客观的事实。
一个外在对象被单挑出来,成为一个观察者自身时间中多出来的一块时间积木,使得他趁势可以将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的其他自我形象也在这一个时间堆叠的状态中涌现出来。
外在事物作为一个中项,引入到诗人的自我认识的进度之中,是因为这个事物带来了它的时间线索,使得诗人在时间常量上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增益。这份富余的时间使得诗人必须借机做点什么。
外在事物对诗人的给予体现为两个方面的被给予性:一者是纯粹的不经人的思虑而直接提供给当事人的(称之为绝对被给予性);二者经由外在事物触发而引起心灵微澜获得的(称之为相对被给予性)。
树皮是皲裂的,这是树自身之所是的东西。但树皮上有一个刻了好多年的十字,尽管已经成为了树身的一部分,但怎么看这个十字都是以超越方式所意指的东西。前者称之为绝对被给予性,后者则是相对被给予性。
仅仅确定外在事物纯粹而绝对的被给予性还不够,还要意识到,我们的认识本身也有一个本来的面目需要给予我们,而成为我们所能把控的绝对被给予性。
通过一个外在对象生成了一种意义与关系,只要这种意义与关系能够在以后的直观中还能持续而稳定地生成,那么,我们也可以将这种意义与关系纳入绝对被给予性之中,也可以称之为事物本来样子的一部分。
当诗人指着一个地方大声说,“你看,那是什么?”由于他还来不及在内心深处掀起波澜,而是示意与他同行的人一并来看,看到大家都能看到的。这时,在场的人都能够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所指向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东西提供的正是绝对被给予性。
一个信誓旦旦的人朝我们走来。他的信誓旦旦,已为我们所熟知,这就是一种绝对被给予性。但他对什么信誓旦旦,以及因为信誓旦旦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仍处于未被给予之物的繁琐论证之中。我们对此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甚至我们都准备好了从哪些方面快速反驳他。
不是在被给予性中找绝对被给予性,而是在绝对被给予性中找被给予性。
对一个对象的认识,到位了与没有到位有什么差别吗?又该如何来判断有没有到位?尺度在哪里?对象缄默不言,人的种种尝试与探索对于对象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等到认识自身的被给予性与对象的绝对被给予性旗鼓相当的时候,是否表明认识作为一个观念完成了对现象的一次周转?
绝对之物对应绝对认识。
树性既可以根据诗人所观察到的具体一棵树的被给予性来获得认识,也可以由他纯粹直观地完成的绝对认识来获取。
这个红和那个红中存在的共性总是能够被一眼看见,总是可以纯粹直观地完成一次总体而言的绝对认识,去获得红的绝对被给予性。
对红的把握是一种方法论的胜出,而不是本质在数量上的满足。除此之外,更多红的本质将在方法论中陆续产生。
两种看上去不尽相同的红,存在某种相似性或差异性,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总体的绝对被给予性:总体的红必将也必须以不同的红的形式表现出来,为人们所逐渐认识。
红的被给予性看上去总是通过个别的红所给予,但实际上总是通过总体的红以绝对被给予性的名义派发。
你通过外界的一个红的现象激发出内心红的情感或红的经验,这并不是一种心理现象,也不属于一种心智的功劳。在这里,内外之别的红都是总体的红在以绝对被给予性的名义要求它们一一适当地释放出红的属性出来。
个别的红无法藏得住总体的红。个别被给予性无法遮蔽绝对被给予性。
你已经看见红了,就没有必要追问红的定义或意义是什么了。除非你还想在红的定义或意义中直观到认识的绝对被给予性。
有人给了你一个红的案例,告诉你红是什么,或怎么找到红,现在轮到你上场了,你也要给出一个红的案例,予以回报,为找出红的绝对被给予性贡献你的一份力量。
看见红和认识红,与其说是两件事情,不如说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进度。不是先看见了红,然后认识红,而是认识了红,然后才看见了红。最幸运的是,看见和认识同时发生了。
红有多种类型多种变化,认识不遑多让,也有多种类型多种变化。
总体的红在不可胜数的个别的红中实现了聪明的统一,这种聪明劲认识也得有。
你说你认识了红,这并只不是一个经验上的判断,还包括对认识何以发生何以至此相关原则的最终阐明。
在对众多原则的阐明过程中,要有一种理论上的直觉,这也属于一种纯粹直观的哪怕带有一点观念化的操作方式。直观不是指你在看见一个事物或原则并言说或思考它的过程中毫不费劲,而是没有私心杂念,最终能够直接走近它。这种能够走近它的预告已经被包含在纯粹直观的属性之中。甚至可以说,这份预告已经包含在绝对被给予性之中。
全部精神生活的形而上学为纯粹直观地认识事物打开了方便之门。
对象向事件转换中,现象向观念转换中,事物之所以被看见,是因为处于转换中的人找到了转换的原则,然后才看见了事物。那么,怎么才能更快地看见事物呢?取决于当事人能否迅速地把握住相即的自身被给予性。也即,事物的被给予性与当事人的自身被给予性一同被激活了,二者相向而行,相视而笑。
对外在事物纯粹直观的把握,并不是以令人感动为依据(或为出发点或为目的)。
不能因为你在沙洲上看见一只白鹭恰好被感动了而看得更清楚,直观把握得更准确,而误以为感动是纯粹直观的必备条件。
你在做2×2=4这道算术题时,不需要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你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做同一道算术题时,却心起波澜。或想起了自己的儿童时期,父亲辅导自己做作业的场景。诸如此类的场景,在这道算术题的计算过程中浮现出来了。这只是同一道数学题,但不能说这是同一个现象。两个现象需要有不同的纯粹直观的把握形式。
我在散步路上看见一棵茶花树开着红花,心有所触。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掂量这样一抹红,生怕看见的红在返程中稍有闪失,变得更轻或者变得没有那么红了。我该如何在心里始终保持见到那抹红时所见识到的被给予性?
每一个哲学命题都可以用诗句这只恒温箱来保存思想的温度。进言之,诗的温存哲学最懂。
就事物的被给予性而言,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公平的份额,只是在使用与转换时有多有少,各不相同。
即使你今天醉意阑珊地走过昨天看见过的茶花树,茶花树的纯粹被给予性一点也不逊色,一点也没有减少。
对于诗人来说,外在事物的被给予性是需要通过一首一首诗来偿还的,而且这笔感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在这样的偿还行动中,既要明晰地讲述自己从对方那里到底得到了什么(或对方给了自己什么),又要激发自身的被给予性(的察觉)在当量上能够与对方的被给予性相匹配。
一个事物的绝对被给予性时过境迁以后再一次体验到了,与上一次的体验相隔多年,这样一种时间上的变化看上去丝毫没有增损绝对被给予性的分量,但是对这种绝对被给予性的理解变得更丰富了。或者说,作为一个置身于此的当事人自身被给予性前后有别(判若两人)地呈现出了更丰富的形式。
外在事物的绝对被给予性并不包括时间这一因素。时间所附带的绝对被给予性将在事物与当事人授受关系的建立过程中额外赠予。一颗种子在春天发芽了,一棵树的叶子在秋天掉光了,就种子与树的绝对被给予性来说,这是一种生命周期的开展,与时间无关(人在理解事物的绝对被给予性时完全可以摒弃时间这一因素)。时间这一个维度的加入,使得外在事物由一个对象变成了一个现象,进而再由现象向事件转换。
一棵树或一只鸟的寿命问题或必死性问题或可从自身被给予性中抽离出来,归入时间的绝对被给予性范畴之中。换言之,当事人如果去理解对象的寿命或必死性,牵涉到的并不是对象的本质属性,而是时间的绝对被给予性。
一只鸟的必死性所涉及的时间绝对被给予性与这只鸟现在落在哪里的空间被给予性异曲同工,都可以从鸟的绝对被给予性中排除开来另行安排。
我们所听到的鸟叫是从河对岸的一只鸟那里发送过来的,等我们听到鸟叫的时候,那只鸟已经走了。
红色的花朵在我眼前浮现出来,这是此时此刻的感受。但红色本身,甚至花朵本身,都不一定和我同等地进入了现在这样一个时刻。
我想象了一朵红色的花,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因为我想象的不是红色的墙壁,或红色的塑料袋。
我想象了一朵红色的花。这一情况将被“我如何想象出一朵红色的花”所诠释。
我目睹了一朵花的凋零。全部的注意力就盯着这朵花的凋零,而不必推广至所有的花的凋零,暂不染指普遍的凋零这一状况,以示对这朵花的尊重。
我现在经过一排铁栅栏时,阳光正好穿过来。映照在地上的光线被栅栏分成好多个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都是一个现在的形态,我看到了好多个现在并置在一起。
你看见的每一朵花,都不可能被想象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
你不必担心一本书很快就要看完了。只要从头再看,它就是一本没有读完的书。
我们第一眼看见某个事物,感到满心喜悦,对应的并不是这个事物本身的被给予性中所附带的喜悦性。可能是我们的一个错觉。但最可能是我们将一个现象作为一个对象来看待了。当静下心来重新再看这个事物时,我们就会发现喜悦之情需要有一个严格的溯源过程才能夯实。届时我们不一定能在这个事物的被给予性中找得到相对应的喜悦性。喜悦之情作为一个对象,并不同于这个事物作为一个对象。而我们将两个对象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为了一个令人喜悦的现象。
对象的被给予性可以通过现象这样一个无所不包的盒子保存起来。直至现象向观念转换之际,一个个对象以及它们数不胜数的被给予性就生动活泼起来了。
在所有的被给予性中放入一枚鸡蛋,被给予性纷纷振作起来,以示与这枚鸡蛋的区别。将所有被给予性放入月光之下,亦然。
当一个人说到“涌现”这个动词时,我突然想到了一口井。这口被想象出来的井既可以理解为“涌现”这个动词所带来的被给予性,也可以理解为这口在意识上存在的井也具有自身被给予性,以便凭借这样一种持在的能量,与“涌现”这个动词所赋有的被给予性相媲美,相抗衡。
万事万物皆有被给予性,这是公平的。甚至可以说,你是先看到了一个事物的被给予性,然后才看见事物本身。没有被给予性的被感知,事物如同不存在,不亲切,不仁慈。
明见性掷来的第一缕被给予性已经足够嘹亮,足够悠远,足够繁复。然后还有第二缕。在第一缕与第二缕之间,并不存在太久的延迟,第二缕被给予性其实同时在明见性之中产生了,只是人的觉悟与意识在接受上有一个小小的先后之别。
在森林里再种了一棵树,并不一定能给被给予性之和增加一个变数。
你所看见的真实的明见性来自一个对象,现在把明见性掺入到一个五彩缤纷的现象之中去,它仍然能够被毫无损耗地看到,那么,这样的明见性就非常值得收入囊中,为你持续地从那个对象身上获得绝对被给予性打开了方便之门。
在一个对象之中获得的被给予性,无论是其展示形式还是获取方法,都可以施加到现象统一性的被给予性、逻辑的被给予性、普遍性的被给予性、谓项的被给予性、实事状态的被给予性、矛盾的被给予性等等之中去得到验证。这里有一张关于被给予性的用法清单。
被给予性的可修饰性也是被给予性的应有之义。或者可以说,如何去修饰被给予性,就意味着如何在理解与接受被给予性。
善于自我认识的诗人得到的(外在于己的事物)被给予性多乎其多。自我认识有多么真实有多么深刻,被给予性也就能够有多么真实有多么深刻。外游内观的匹配性也是被给予性的应有之义。
屈指可数的被给予性躁动着,这是认识的开端。
对象在诗人的认识中构造自身,诗人以外在于己的对象为中项完成反反复复的自我认识。绝对被给予性与相对被给予性在同一时刻交相辉映,投桃报李。
自我认识之时,即是外在对象涌动之际。自我认识绝非一时兴起,又一时消退,毫无轨迹可循,毫无规律可探,无非是要严谨地区分对象(因纯粹直观而获得)的绝对被给予性与基于对象(以之为中项)而促成的相对被给予性。
内外有别,既见绝对被给予性,也见相对被给予性。内外不分亦当如此。
对象造就人,人构建对象。彼此切不可辜负对方,其中不难窥见各自袅袅上升的曼妙进程。
以被给予性之名,诗人能够与外在于己的对象建立起最为深刻的友谊。基于这样一桩友谊,诗人才可放心地说,在他所见的一棵树上看见了自己跳动的心灵,甚至可以说,一棵树上有三颗心灵同时在跳动。
你看见了一个对象的纯自然状态中的绝对被给予性,我看见了这个对象的真理意义上的绝对被给予性。现在轮到我们交换的时刻了。一旦彼此拥有这样的时刻,我们都能在自我认识的进程中往前跨出卓越的一步。
我们走过昨天看见的一棵树,昨天所发生被给予性现在一眼看去似乎枯竭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们的要求发生变化了,我们通过今天与昨天这种时间上的变化来要求一度发现过的被给予性保持稳定状态,这就过于严苛了。这时探讨的被给予性就不再是量的问题,而是一个记性的问题,也极有可能是一个信念问题。
当一棵树怎么看都有点陌生感,都无法直观到绝对被给予性时,你不妨将这棵树当成“我的树”来重新看待。
将路边的两棵树,一棵当成强给予性一棵当成弱给予性区别对待,这是我们作为路人的一个罪过。这里有一种不公。但唯有诗人能够将这一份欠妥的举措纳入一首诗中,才能还之以公平。从强弱有别到一视同仁,这个进度就是诗人自我认识的跃升。
一棵你看不起的树(这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它能够给你提供帮助或慰藉时,或(你突然意识到)它也看不起你时,你最初的歧视才会彻底消除。
未被经验之物突然出现在眼前,不要慌张,仍然可以从绝对被给予性与相对被给予性两个方面去靠近它,去尝试建立一种你与它之间的神奇友谊。
认识的不可能性始终存在,正如从不可能性到可能性之间的跃迁也始终存在。
可理解性与不可理解性之别,也是绝对被给予性的应有之义。正如一首诗的不可理解性也是这首诗的意蕴之一。(总体上的、绝对意义上的)不可理解性是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没有必要在这一方面煞费苦心,辗转难眠。关键在于,不可理解性向可理解性的过渡,这一现实可能性总给人带来具体而微的慰藉。
怎么理解一棵树,为怎么理解一首诗提供了足够多的示范。
我从那片树林里经过以后,迄今再也没有第二次经过。我对那片树林的认识仍然停留在唯一一次经历之中。总体的认识无法通过再次经过这一可能性来获得增益,只好通过经过其他类似的树林来获得改变,要不然我只有长久停留在对这唯一一次经历所提供的认识的回顾与反思之中了。或许这是一次警告:在随后的生命岁月中,要珍视每一次经过,因为有可能任何一次经过都是唯一性的,都是在认识上存在遗憾与缺陷的,唯有通过关于认识的认识或关于自我认识的诗屡屡描绘出一个真实的自我形象,才能做出适当补救。
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