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胡赫尔：诗六首

李以亮 译  
 



　　彼得·胡赫尔（Peter Huchel，1903-1981），生于柏林，父亲是德意志帝国的政府官员。胡赫尔在勃兰登堡的乡村度过了童年，青年时代在柏林、弗赖堡和维也纳大学学习文学和哲学，三十年代成为《纵队》等文学杂志的主要撰稿人。1924年开始发表诗歌。1941年被征入伍，1945年秋从苏联战俘营返回德国。1946年任职于东柏林广播电台。1948年第一部《诗集》出版，1951年获得国家奖金。1949年任文学杂志《思想与形式》主编，1962年被迫离职。1971年携家迁往西德，定居弗赖堡附近的施陶芬村。胡赫尔主要是一位风景诗人，早期诗歌多以故乡景色和风土人情为题材；下层劳动者在他的诗中占有突出位置，诗作具有批判精神。1963年在西德出版诗集《大路茫茫》，多有对时代与生存的表现。1972年出版诗集《屈指岁月》，收入自1963年起创作的作品，其中以自然风光为题材的隐喻诗，充满了孤寂、哀伤之情，作品风格简洁、自由而富匠心。 
 

回答 
 
在两个夜晚之间
短暂的一天。
农场在那里。
灌木中，猎人为我们
设下的陷阱。 
 
正午的沙漠。
加热的石头。
絮絮于风中，
是在山脚下
吉他的蜂鸣。 
 
枯萎的树叶
与墙体之间
缓慢的对弈。
盐白的空气。
秋天的茨菰。
鹤群的迁徙。 
 
在明亮的树枝上
打钟的时间逝去。
在发条装置上
蜘蛛设计着
死去新娘的面纱。 
 

相会
　　——给迈克尔·汉伯格尔* 
 
猫头鹰
雪的女儿，
屈服于夜间的风， 
 
还是凭其利爪
扎根于墙壁
腐烂的痂中， 
 
钩鼻脸
圆眼睛，
羽毛的冷酷面具
白色火焰
在时间或空间之外。 
 
风冷冷地打在
老屋上，
院里，面色苍白的人，
雪橇，行李，白雪覆盖的灯盏， 
 
死亡在水壶里，
毒药在水罐里，
最后将被钉上柱子。 
 
隐藏的事物
在岩石的爪下，
夜的入口，
死的恐惧
如蛰人的盐刺进肉体。 
 
让我们走下去吧，
在天使的语言里
直走到巴别塔破碎的砖块前。 
 
*翻译家，曾将大量德语诗歌翻译为英语。 
  

雪
 
雪拉下
天之巨网，
它不会网住死者。 
 
雪
转移营地。
洒下
从树枝到树枝。 
 
狐狸蓝色的
阴影潜伏
在埋伏圈。它们发散 

孤独咽喉的
白色气息。 
 

东部的河
 
不要在泥水里
寻找石头，
船走了。
河面不再点缀
网和篮子。
太阳的灯芯
沼泽的金盏花
在雨中摇曳熄灭。 
 
只有柳树还在见证，
它的根里
藏着流浪汉的秘密，
他们卑微的宝藏，
生锈的鱼钩，
淤满泥沙的瓶子，
一只没有底部的鱼叉
其中保存着
早被忘却的谈话。 
 
在树枝上，
山雀空空的吊巢，
轻盈如鸟。
它们不会疏忽
儿童靠近的脚步。 
 

帕多瓦的异教徒 
 
1
进入冬季低矮的树丛，我像雪一样到来
尾随着死亡手推车。
出于正义和怜悯，
在这里大地上空无一人。 
 
仿佛隆巴德*的黄，高高举起
最后一个标志，
在头顶，在混乱的粗枝中，
在苍白的天空，
固定在那片不毛之地，
空空的鸟巢，
寒冷，
前来栖息。 

2
越过运河里平底的船只，是
曾经穿长袍的城市，占星术的城市，
炼丹家，
潮湿的地牢，
酷刑室。 
 
哦，恶毒的梦想，
在梦中，热血被滥用，
从房屋横梁滴落，
人们畏缩在
修道院的入口
在强劲的风里。
穿过帕多瓦教堂与塔楼发红的薄雾
天使从天而降，
沿支柱一头扎下
最终平息，肩骨粉碎，
在战戟林立的地平线前，
他神情黯淡。 
 
3
马西利乌斯城，
先知
被烟熏黑的羊皮纸
衬托在雪的白色火焰里——
三个男人默默骑车经过一辆四轮马车，
大主教的特使；在那里，没有导向
和平的蹄印。 
 
主啊，你的秘密是伟大的，
深藏在岩石的寂静里；
我不过一粒尘土，
墙上一块松动的砖。 
 
4
黑暗剪除树梢，
土筐沉入水中。
死者还躺在屋外的地上。
步兵砍伐树木，
石灰炉翻滚浓烟。 
 
我走过蓬乱的矮树丛，推了推那辆马车，
我受罚观看，
超过所有感官能够忍受的一切，
这时代的苦难。 
 
*作者于1971年流亡意大利，居此。诗中帕多瓦、马西利乌斯，均为意大利城名。 
 

悲剧女神 
 
森林悲苦，树木高耸，
没有水岸的轻风、没有山麓，
杂草丛生，死亡将随马蹄
到来，没完没了
在草甸的土墩上，我们往回走，
在天空找寻不能被
摧毁的堡垒。 
 
心怀敌意的村子，
匆匆腾空的小屋
熏黑的阁楼横梁，
捕猎的网，骨制的护身符。
遍及整个国土的邪恶敬畏，
薄雾中动物的头，以柳杖
施行的占卜。 
 
后来，在更北的地方，
有着雄鹿眼的男人
在马背上驰过。
我们埋葬了死者。
斧子
坚硬的冻土，
必须烧杉木才能解冻。 
 
祭奉小公鸡*的血
是不被接受的。 
 
*双关语，亦指“好斗的年轻人”。